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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1日

Sugar Rain

  晴天的时候人总会忘记被大雨淋得狼狈不堪时的落寞。所有似曾相识的悲欢离合

总是重复着上演。林舒允有点难过,大概是因为喝了很多酒,他开始祥林嫂一样地念

叨。我没法儿对他的念叨做出回答,“她为什么不爱你?谁知道呢”。心事重重的人

总是不会少的。

  她漂亮,眼睛总是给人以体贴,开朗又很内敛,好像完美无缺。舒允是这么和我

形容的。我苦笑着告诉舒允,有一个缺点却是致命的,她没法儿对你动心,你们都认

识这么多年了,还是没有擦出火花,还会有戏么,赶紧算了吧,总有好姑娘等着你

呢。舒允却说,我只爱她一个……我只爱她一个……舒允只是低头呢喃着这句话,好

像救命稻草似的。人大概失恋的时候像溺水,越是往下沉越是手足无措地挣扎,结果

呢只是平白多了一具浮尸。我没有能力给他以好的安慰,自己尚且不能温暖何谈得上

来温暖朋友呢。

  大概到了凌晨四点,我把他拖出了Hard Core酒吧,买单的人当然是我,喝醉的

人是无须买单的,这个是规矩。Hard Core里面整晚放的都是漫不经心的Bossa

Nova,所有安静一点的酒吧放的音乐总是那么相似,相似得让人昏昏欲睡。这个时

代,你可以说自己喜欢轻爵士,也可以宣称自己喜欢古典音乐,还可以说自己更偏爱

布鲁斯,但是最好别对人说你喜欢两只蝴蝶和刀郎。想到这个,我不禁悲哀地看着

他,有点胖,也不高,帅呢?也许曾经帅过吧,但现在看不出和这个字沾边。在这个

轻快的时代里,这仿佛成了一项原罪。我心中暗想,也许舒允有山下智久那般样子就

不会被轻易地拒绝,没有丝毫犹豫,没有丝毫做备胎的犹豫,理由也显得不假思索。

  因为舒允摇摇晃晃的样子,拦出租车都很难,司机们大概都怕万一在车上吐了太

晦气。好容易有个司机肯停下来,我心里直喊谢谢,毕竟这么晚大家都累了。

  在出租车上照例和司机师傅闲扯几句,舒允早已没动静了。司机师傅都很能侃,

政治经济无一不通,在他们面前我每次都像小学生一样,大概倾听确实是美德,任何

时候都是这样。

  夜阑珊得醉人,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第二天醒过来,已经是吃午饭的点钟了。一个朋友拉我陪他去电台做节目,一档

晚饭前的音乐节目,他是DJ,我来做嘉宾,有点滑稽。

  大概第一次总是很新鲜的,即使不激动也总有几分好奇。走进街角破败的大院,

进了光线不怎么好的办公楼里,终于踱进了直播间。我细细打量了一番,窗明几净,

导播同志还流露着午后常见的困意,实习的女学生既殷勤又有点不知道做什么好的忙

碌着,DJ也只是一份工作,高中时听广播时的种种遐想在此都已消融。

  实习的女学生叫肖蓉,在浙江广播学院念书,才大学二年级。身材高而不挑,有

点微胖,皮肤水灵得很,声音也很甘甜。她会在播节目的时候在旁边观摩。我朋友自

然算是她的师父,她呢倒也嘴甜,师父长师父短的,我朋友架不住她这么叫,直讨

饶,说叫名字就好,“叫我赵晔就行了”。我暗暗打量肖蓉,发觉她看晔的眼神有点

闪烁,大概有些好感吧。

  节目做得很平常,放放流行歌曲,说说感慨的话,再加点煽情,DJ们都很擅长这

个。轮到我说话,我就忍不住讲披头士的好,讲John Lennon讲Paul McCartney,总

之乱讲了一通,居然还有点紧张的,头脑混乱。节目里播了一首Yesterday和一首You

Never Give Me Your Money,Yesterday大家都很熟悉,有点大众情人的意味。You

Never Give Me Your Money则更反映今天的状况吧,Money总是夹在You和Me之间,

是桥梁也是深渊,是火炉——冬日里想靠近而夏天避之不及。节目做得有点滑稽,才

放完Super Star又放You Never Give Me Your Money,仿佛西装革履地去夜市吃烤肉

喝扎啤。肖蓉呢还是有点崇拜地不时地瞥瞥晔,年轻的好处大概就是会有偶像。

  节目做完,我和赵晔都觉得应该去夜市喝几杯,肖蓉是乖乖女要先回家了,走的

时候可爱地冲我们挥挥手说拜拜。

  晚上十点的夜市是人山人海,老老少少,有钱的没钱的,都会在这随性地吃点烧

烤喝几杯。我和赵晔照旧在老地方坐下,这家老板人很厚道,椒麻鸡做得不错。我和

晔说起舒允昨天喝大了,说起舒允的失恋,晔一下忍不住笑出来:“他那哪叫失恋

啊,明明就没恋,有点庸人自扰了。”我应和着说:“唉,这种事情总是胜者为王,

难过都是自己的,即便别人再怎么安慰怎么劝告。”晔对我这句话深表赞同,于是我

俩干了一杯。琥珀色的啤酒有时真是让人感到迷幻,这里面有友情,有失恋的泪水,

有成功的喜悦,有孤寂时的落寞,也许它们混在一起就是这个颜色吧。才坐下半个钟

头,就有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小女孩走过来站在我们跟前,问我们要不要花钱

点唱,她居然还抱着一把破旧的老式红棉吉他。我和晔都有点愕然,也许是小姑娘的

样子实在楚楚可怜,我便掏出十块钱要她唱一首,至于曲目随便,我想她大约只会几

首的。听她唱完,我和晔就继续喝酒。唯一没忘记的是小姑娘唱完后的鞠躬和一声轻

巧的“谢谢你”。人在江湖漂着浪迹着,多数时候都是碰冷漠的墙壁,偶然有人给你

热心的拥抱,怎会不真心挚意地表示感谢呢。

  到了凌晨一点多的时候,我和赵晔已经喝得有点迷离了,夜市上的人也差不多散

得干净了,只留下一片狼藉,热闹过后总是这种让人伤感的静寂。酒喝到迷离这个份

上的时候,它就是领导。男人开始变得任性,变得孩子气,变得狂妄而又脆弱。于是

各自自说自话地趁着这股子劲儿给心里想的人打电话,胡言乱语也好,深情款款也

好,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此时有那么一个出口,有那么一个暖和的声音在遥远的那一

侧倾听,让你觉得仿佛近在咫尺,触手可及。也许这就是魔幻的力量。我已经忘记那

一晚我打电话给谁了,或许我仍然记得,只是选择性地对此遗忘和翻过。那一晚我成

了舒允,歇斯底里而又无助,听着她温暖的声音却清晰地明了已经各自东西,说着漫

不经心的话,多少有点言不由衷,在克制中决堤大概是最好的溃决方式。绝望在此刻

仿佛夜魔,笼罩了整个心,虽然知道明天依旧阳光灿烂,但是此刻世界一片死寂。

“明天会好起来的,睡一觉什么都会好的”,晔拍拍我的肩膀。但我分明看到他眼中

闪过的一丝惶惑和悲哀。于是继续喝酒,身体的麻醉、胃的灼烧和头脑的清醒让人有

些分裂。

  回家的路上,我和晔说着放荡的话,不知所云。那一夜,我再次梦见了她,梦见

她要结婚了,我是伴郎……

  梦做得正进入高潮部分,电话响了,是林舒允。我还有点神智不清就听舒允说:

“光盈,在哪儿呢?我钱包让人偷了,赶紧来北京路接我。”我一怔:“啊,大晚上

钱包被偷了?行,我现在就过去”。

  在北京路青山洗浴中心的大堂里我找到了舒允,他一脸沮丧的样子,还有点委

屈,头发还是湿的。他快步踱过来小声说:“先给我五百,我把账结了”。“五百?

洗澡要这么多……你小子……”我冲他诡异地笑笑。他也没多说,显然并不觉得好

笑,迅速地付好钱,然后我和他就离开了。

  走在将将要天亮的街上,晨风习习。舒允抱怨着说:“真倒霉,洗澡钱包被偷

了,可能柜子迷迷糊糊忘记锁好了。”我嘲他说:“你之前肯定喝得有点大了吧,不

然柜子都能忘锁?还有啊,洗澡要五百?那个小姐一定挺漂亮的吧”。舒允倒也大

方:“是挺漂亮的。身材那叫一个爆。还挺值的。”听他说完这句我也不作声了。因

为我觉得其实他此刻是空虚的心背负着沉重的躯壳。买醉和买春最后的结果都是无尽

的空虚。叔本华说过一句话:人生就是一团欲望,欲望得不到满足就痛苦,得到了满

足又无聊,人就在痛苦和无聊之间不停地摇摆。在此刻,我越发笃信这句话了。

  男人在没有感情支撑的时候总希望通过性的满足来充实自己,往往适得其反。自

慰究竟是不是合乎自然的规律似乎很难有定论,中世纪的时候教廷说这是不可饶恕的

罪,现代性启蒙科学以来又说这是自然的行为,无害亦无罪,如今又听到说法认为自

慰会影响人的寿命和精神。但似乎放眼看来,如果真的依达尔文的进化论把人看作是

进化中动物的一种的话,好像只有人这种动物才做这种自己玩弄自己的娱乐活动。而

且呢,绝大多数动物是把性行为当作生殖行为的需要,而非娱乐,而似乎只有人把性

活动从生殖行为中解放出来,作为一种单独的享乐来周而复始乐此不疲地重复。

  我不知道如果方珊如果知道林舒允一面为了她死去活来,另一面又去青屋里逍遥

会怎么想。她一定会很鄙薄舒允,觉得舒允其实没什么真心。我想舒允去青屋里玩绝

谈不上逍遥,只是在最空虚的时候选择了一种排遣方式,每个人都有自己见不得光的

一面,只能暗暗地自责。人有时候就是这样,深情款款也是那么一瞬间的事情,至于

承诺、豪言壮语就当作是一种讨好吧,取悦别人总不见得是坏事。

  忽然想起了念高中一年级时生日那天的大雨,一群少不更事的年轻人在雨中撒欢

似的跑着。那天因为生日,我和人打赌说我敢去长江路上的粉红小屋里叩门。当我一

脸稚气地敲开门,对着准备接客的小姐说:“我找下我姐王毛毛,请问在吗?”那位

穿着红色吊带衫的小姐愣了一下:“啊……这里没这个人,小朋友。”我紧张得转身

飞快地跑进了大雨中,隐约听到粉红小屋里一阵爽朗的笑声。而我内心有种难以平息

的离经叛道的快感。

  多年后的今天,我依旧清晰地记得那天时的大雨和笑声,每当我感到畏缩或是恐

惧时,就总想起那时的纯真和勇敢。

  这时舒允的念叨将沉浸在回忆中的我拉了出来,他一脸倦怠的样子说:“你知道

吗?那小姐挺好看的。”我忍不住取消他:“是吗?有方珊好看吗?名字叫王毛

毛?”舒允给我一拳:“你这孙子就没句好话。王毛毛是谁?跟你说,那小姐是维

族,还是大学生,从南疆考到这里读大学的。还有一个男朋友,说是准备后年就结婚

了。现在呢,趁年轻赚钱能买套房子,为了将来做打算。”我有点惊愕:“啊……她

是穆斯林吗?穆斯林很保守的,被她男朋友知道了一定特别特别不能容忍。”舒允叹

了口气说:“是啊。她男朋友还在家乡。她毕业了就回去和男朋友结婚,现在赚点钱

也是对的,自古笑贫不笑娼,大家生活都不容易。”我忍不住大笑起来:“这么说你

还是做了回雷锋喽。行了,别感慨了,管好自己的事儿,这几天先冷静冷静,别再去

骚扰方珊倒是真的,这时候多联系容易被人讨厌。”舒允白了我一眼:“你是哪壶不

开提哪壶哦,你可真是我的好朋友。我知道呢,不用你操心,你管好自己就行了。”

我假装漫不经心没听到,谈话嘎然而止。

  搭出租车,回家,睡觉。王毛毛那夜出现在了我的梦中,我第一次清晰地看到了

她的样子,美轮美奂,楚楚动人,眼睛像清澈的湖水,她冲我鬼魅地笑了一下就背身

离开了,我追了过去,却发现有一道门,门楣上写着:死者寓所,生者留步。可门里

面分明景色宜人,山青水净。多年后的今天我依旧记得这个梦,历历在目。

  假期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过着,过量的酒精、令人头晕目眩的灯光和震耳欲聋的舞

曲声,以至于我每次再遇到相同的情形时,总会有种重返家乡的亲切。

  就在假期行将结束前,我终于还是忍不住试着约她出来,不知道找什么理由,说

叙旧似乎关系也很淡薄,再倾诉什么呢似乎也已经不合时宜,但终归还是勉强着自己

约了。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悦耳,语调还是那么善解人意,这种善解人意经常给人以致

命的错觉,仿佛重新回到了十八岁。她欣然应允了,还很欣喜的样子。我在电话这端

带着自嘲的神情,一切都很好,是的,谁也否认不了。

  下午两点十五分,我在这个城市最繁华的商业区街角的一家咖啡店坐着,等人的

时候总是很容易陷入思绪里。这家咖啡店的名字很好,就叫Sugar Rain,翻译成中文

就是甜甜的雨,这名字实在叫我喜欢,所以就一直只来这家,好名字对于执着的人来

说不止是锦上添花。对咖啡我没有特别的感觉,它从来不曾让我觉得亲切,也不是我

的朋友,但是男女叙旧似乎咖啡店是唯一适宜的选择,肯德基太过熙熙攘攘,而酒吧

呢又平白多了一层暧昧的气氛,况且酒吧白天是没得去的。

  咖啡店放的音乐是动力火车的Anthology,《酒醉的探戈》让人听了很有想要喝

酒的感觉,摇摆而又伤感,摇摆而又伤感的歌所带来的触动是不可言喻的,比如那首

Wallflowers的那首One headlight: Now it always seemed such a waste, she always

had a pretty face, so I wondered how she hung around this place. I'm so alone,

and I feel just like somebody else. Man, I ain't changed, but I know I ain't the

same.这歌词每一句都写到我心里去了。所以至今我依旧很喜欢Cinderella这个英文名

字,有种别样的悲情。虽然我远谈不上喜欢动力火车,但总比附庸风雅地放一些流行

爵士好多了。在这个浮躁的年代里,居然可以把姜育恒的《再回首》翻唱成流行爵

士,我深深厌恶,一首歌的灵魂不会因为换了爵士的外衣就轻易屈服,但人的灵魂

会,这就是生活。也许将来开家咖啡店或者是安静的酒吧会是惬意的事情,可以放自

己喜欢的歌给客人听,无论客人喜欢与否,也无论生意好还是不好,让城市的某个角

落里会散发出清澈的歌声。这真是一个美好的愿望。

  《酒醉的探戈》结束了,下一首的前奏刚刚进来,我便觉得有种时光漂移的感

觉,几重梦境混杂在一起,一齐向我奔腾而来,而我竟然有点惊慌失措。《那就这样

吧》将我带回到了那个满是玫瑰花的冬天,Saint Valentine’s Day.那天很多人,喝了

很多酒,说了很多话。我只记得最后我站在街头趴在舒允肩头哭,似乎是世界末日到

了一样。人大概最蠢的就是相信时间的魔力,人不知道时间是会改变一切,但那天已

是百年之后。我那天忘记了怎么回家的,半夜从床上爬起来喝水,很饿但根本不想吃

东西,喝牛奶来稀释酒精。第二天清晨醒来,发现自己还活着,有种劫后余生的感

觉。她那天是那样美丽,笑靥明媚得像万里晴空,可惜的是雪在下,雪落在玫瑰上很

凄美。有时候言语残酷得让人觉得世界一片漆黑,大概这就是生活的本质,其实本来

周围便没有一丝光亮,觉得温暖明亮只是因为我们闭上了眼睛。

  咖啡店的静谧给了我一个暂时藏身的寓所,我躲在这里躲在回忆里抽泣。男人伤

感惆怅的样子总是不大体面的。

  透过敞亮的落地窗,可以看到街上脚步匆匆的行人,一个个风尘仆仆,谁又会了

解他们的悲欢离合呢。阳光从玻璃门外铺撒进来,影像斑驳。随着阳光一同进来的还

有她,她着一件碎花长裙,头发松散地扎着,眼睛中还是闪耀着一如既往的光芒。她

冲我笑笑,向我走来,我慌不迭地起身招呼她,拘谨得仿佛我是咖啡店的侍者,而她

是前来用膳的公主殿下。

  两人面对面坐下,她点了一杯德比郡红茶和一份普罗旺斯点心,我点了同样的。

下午两点三十分,我和她面对面坐着,阳光、红茶和暧昧的气氛,不知道是不是咖啡

店老板心有灵犀地配合,这时放的音乐已经变成了Elvis Presley的那首Can’t Help

Falling Love了,是1974年在孟菲斯的Live.孟菲斯是Elvis的家乡,对许多人来说,孟

菲斯就等于Elvis,孟菲斯也是我神往的地方。

  聊了聊各自近期的打算,有点客套和冠冕。叶晨马上要大学毕业了,她说她想去

英国留学,但是花费太高有点不忍心这样劳累爸妈。我笑着表示赞同:“是啊,去英

国留学是挺花钱的,两年下来差不多七八十万,挺折腾的。不过出去么也有好处的,

还是看自己怎么想了。”叶晨撇撇嘴:“要么工作也好,反正工作差不多快定下来

了,在家这边找了一份,还算称心。你怎么样?近期有什么打算啊?”我心想:“我

的打算?我想去美国读博士,一方面满足我爸的期望,他一直期望我能拿到博士学

位;另一方面,我想去孟菲斯看猫王的Graceland.总要亲眼看看猫王生前居住过的地

方才甘心。”但我没有说出口,谈些空洞的未来总显得太浮华,美梦自己知道就好

了。我笑笑说:“还没有太多的想法呢,我觉得人最好只关心明天所要作的事情和今

天正在做的事情,也可以想想昨天做的事情,但是想太远的将来没什么必要。所谓人

无远虑,必有近忧,这话其实是骗人的,世界变化这么快,心情变化这么快,就算有

了很周详的打算,果真有机会有能力有意愿实现吗?都是很难讲的事情。比如我曾经

的梦想就是有一所乡间的房子,庭院里养些鹅啊鸭子啊鸡什么的,在庭院的中央种两

棵大榕树,最好还毗邻着一个大大的池塘。当然庭院里篮球架肯定要有一个的,方便

运动。父母呢,离我住的地方不可以太远,最好走路五分钟就可以到他们那里,既能

照顾到他们又不会有什么龃龉。房子里有一个大房间是专门摆放乐器的,里面有木吉

他、电吉他、五弦电贝斯、木贝斯、小提琴、中提琴、大提琴、口琴、手风琴、双踩

的爵士鼓和钢琴,这间房间的隔音和声波反射要按录音工作室的标准来做。还要有一

间房做书房,将我父亲的书放在里面,那些书曾经陪我度过了内向害羞的童年。最后

呢,还有最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家的女主人是——你。但在今天看来,这最最重要的

一点也是没希望实现的,呵呵,生活就是这样。”听到这叶晨低下头,眼睛盯着茶

杯,手抚摸着桌角,有点不知如何应答。可我自己知道,并不需要什么回应。独角戏

的魅力就在于演员的自言自语。这个年代,自言自语的人越来越多,不是因为喜欢这

样,而是很多时候并没有人肯俯下身子将耳朵贴在你的心上全身心地倾听,所以我们

都成自言自语的偏执狂,因为孤独所以偏执。

  叶晨僵硬的笑容让我意识到自己有点失态了,其实已经是久远的事情了,又何必

总是因循守旧地怀旧一把呢。曾经犯的错误并不是说声对不起就可以一笔勾销的,只

有傻子才在原地打转。也许那时候真的是美好。

  穿越稀疏的时光,没有谁可以逃脱。还记得高中一年级刚入学的时候,来到新的

环境,结识新的同学,开始新的学习,一切都很新鲜。在牧歌文学社的招新处,我第

一次见到了江叶晨,她伏在旁边的桌子上填写入社表格,穿着一身粉色的Puma,声音

甜得让负责招新的社长露出了坏坏的笑。那时我腼腆得很,不大敢和陌生人讲话,觉

得她很好看,但是始终不知该怎么搭话。直到第二天晚上,所有入社的Freshmen要参

加一个类似入社仪式的活动,其实就是互相熟悉熟悉,了解了解牧歌社的历史和具体

的活动安排。一开始是大鼻子社长讲话,大致讲讲牧歌社的历史,他讲话很有鼓动

性,但神情总是显得狡猾,所以我对他一直没有很好的印象。入社仪式大概开始了十

分钟,江叶晨才匆匆地跑进屋来,刚好我旁边空着一个座位,她就坐下了。她点头用

眼神和我还有旁边的人打招呼,显得有点不好意思。我注意到社长的目光在叶晨进来

以后,就开始聚焦在我这个方向,其余为数不多的几个男孩也顺势张望了几眼,我心

想,原来大家都觉得叶晨很好看,不是只有我这么认为。但是我当时还不知道她的名

字,我想想觉得机会难得,她恰好就坐我旁边,这么近。于是我轻声地和她说:

“喂,你迟到啦,呵呵。我叫赵孟盈,一年级七班,你叫什么名字?”叶晨愣了一

下,随即抿嘴笑着说:“我叫叶晨,一年级三班。”我点点头:“哦,你姓叶啊,叶

子的叶吗?名字蛮好的。”叶晨说:“不对,不对,错了,我叫江叶晨,但是我以前

的朋友都叫我叶晨,呵呵。”我尴尬地冲叶晨笑了笑,说不好意思,叶晨呢眼睛注视

着我爽朗地说:“没所谓啦。你以后应该像我一样,先说自己叫孟盈,然后人家以为

你姓孟,最后你再讲你叫赵孟盈,多有意思,呵呵。”说这话的时候,叶晨是一副很

认真的表情,有点正太的味道,她的幽默不是很好笑,但是我当时完全被她那副正太

的表情打动了,只知道傻呵呵地跟着笑,也许就是那时候开始,我喜欢上她了。

  入社仪式结束以后,大家散场了。习习的晚风撩拨着叶晨的头发,我走在侧面不

时匆忙地偷看一眼,也不知道她当时是否有所察觉。她每天是乘公共汽车回家的,而

我是骑自行车。校门口离她坐车的公交车站走路大概要15分钟,于是我忐忑而又怯生

生地对叶晨说:“你走路到车站挺累的吧,这么远,要不我骑车载你去车站吧,你看

行吗?”叶晨怔了一下,随即噗哧一声笑出来:“当然好啊,这几天走得我累死了,

呵呵。”我听了她的话又是喜出望外又是流露着无法掩饰的激动,有点语无伦次地冲

她扬扬手说:“那你上车吧,以后我就是你的专职司机,哈哈。”叶晨轻快地跳上

车,就这样我开始了我的司机生涯。她很轻盈,轻盈得像我只是拖着一枚风筝行走在

林荫道上。她亦不作声,我只听到旁边汽车驶过的声音和树叶被风拂动的摩挲声。有

时候天堂就是这么近,虽然地狱就在它的隔壁。微风间或把叶晨的几丝头发撩过我的

手臂,那种感觉至今让人难忘,像是亲密的朋友在私语。

  路上彼此很默契地静默着。车站很快就到了,她跳下自行车,又飞快地跳上恰好

驶来的7路公交,她把手伸出车窗向我作别,笑得很灿烂,我亦挥挥手,腼腆得笑

着,目送她乘车驶远。那时的欢愉真是彻头彻尾的,没有忧虑,没有猜忌,没有妄

想,没有嫉妒。

  那份专职司机的工作我做了三年,一直到高中毕业,成了我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每天上学、放学和放学后送她去车站。遇到周末除了学习,就做自己喜欢的事情,画

画水彩画,有时又拿出爸爸的墨宝涂鸦,懒得动的时候就写写诗,那时候觉得叶芝是

最好的诗人,直到大学看了《当你老了》的英文原版的时候,才发现这首诗的中文翻

译真是翻译得妙,相应之下又觉得叶芝也不过如此。那时候还做过篮球梦,幻想有一

天自己能出现在奥运会的赛场上,代表自己的国家夺取男子篮球的金牌,每次看到奥

运会颁奖中祖国国歌奏起的时候,获得金牌的运动员都神色复杂而凝重,有不少甚至

会流下了泪水,这种感觉当时不很理解,多年后的今天,我似乎懂得了。话题绕得远

了,回过头来说叶晨。那时候学生有早恋迹象的话,老师还是要找谈话的。因为我每

天骑车送叶晨去车站,我一度也是被怀疑的对象,后来一方面因为我成绩很好,老师

很喜欢也很信任我,另一方面叶晨呢,平时乖巧而又很正太,老师也就长舒了一口

气。

  当时就觉得和叶晨相处的时候很愉快很开心,初次见面是有些喜欢,因为她实在

是样子好看。但是相处得久了,说喜欢似乎就总是无从说起,当两个人到了很熟悉很

熟悉的时候,再去对对方说我喜欢你之类的话就显得有些多余,更多的时候是你将要

失去或是得不到的时候你才碰得头破血流也要表达爱意。高中三年叶晨收到了很多情

书,有的字体工整,有的写得潦草,有的好像是在书上抄了一大段,有的呢就六个字

“江叶晨,我喜欢你”。当然,这些都是叶晨拿给我看的,她和我分享这些,分享她

的秘密,由此我和她的关系也就日益亲密。这种关系在当时看来是友谊,在今天看

来,也许只是我蒙蔽了自己的心,抑或是总是自信叶晨永远和我关系最好,这种自信

后来伤害到了我和她的情谊。直到今天我还相信,过度的自信是一种不可饶恕的原

罪。

  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第三天,我约好请高中时相处得不错的七八个同学一起吃

饭,当然里面也包括江叶晨。那天因为我是主人,喝了很多酒。快散场的时候,几个

人起哄问我对叶晨什么感觉,让我表白对她一番。我还记得你当时尴尬的笑容和体贴

的眼神。也许是因为毕业时的伤感,也许是因为对于将来的迷惑,我倒了大半杯肖尔

布拉克,走到叶晨面前说:“叶晨,我喜欢你。我对你的感觉就像这杯肖尔布拉克,

远远地看去就像纯纯的白水一样,平淡而又安静。但是当你用喉咙去喝的时候,用胃

去体味的时候,你却发现它蕴藏了如此炽烈的感情,像火烧一样。”说完我仰头将大

半杯肖尔布拉克一饮而尽。后面的事情我都不怎么记得了,那天我喝断篇了,那大半

杯肖尔布拉克就是罪魁。隐隐记得叶晨帮我买了一罐牛奶给我喝,在路上还在一侧搀

着我,拿餐巾纸帮我擦吐完之后嘴角残余的酒渍。男人酒醉后女人的温柔是雪中送

炭,常常让人感动得痛哭流涕。多年后的今天,想起来那天她的照顾,想起我的冲

动,依然心里很哀婉,那种哀婉是只想静静地窝在一个角落里,狠狠地去想念一个人

和一段时光。